丹麦公立学校质量在逐年下滑?关于北欧教育体系的一些思考

2014 年，议会Folketingets 的政治家们为丹麦中小学生的教育水准设定了四个目标：

✔️至少 80% 的人应该轻松掌握阅读和计算✔️阅读和计算能力差的学生比例逐年下降✔️学生的相关福利应该提高。✔️阅读和数学优秀的学生比例应逐年提高

这个目标设定的其实非常务实，并不好高骛远。现在，八年过去了，当年设定的目标达成了吗？

根据一些公立学校的年度成绩的公布结果来看，并没有......

根据学生测评结果显示，自目标设立伊始，擅长阅读和数学的八年级学生的比例反而有所下降。 低年级的学生表现同样让人担忧。跟八年前的同年级测评比，没有丝毫进步的显示。

公立学校最优秀的学生在阅读能力方面，2017年短暂的有所上升，之后持平，到了2021年又回到起点。而数学更惨，逐年下降的很明显。

精英的孩子们纷纷转学

Bente Bjørnholt 是VIVE- 国家福利研究与分析中心的高级研究员，自 2014 年推出国家中小学目标以来，他一直在做这方面的研究。他之前做过跟踪研究，发现学生的整体水平并没有提高。

尽管作为一名研究人员，他不想过于武断的下定论，但是他注意到，优秀学生的比例下降的十分显著。Bente 研究发现，很多 kommune 和公立学校过于关注提升差生的水平，而常常忽略优秀学生的学习进度。

对优秀学生比例下降的解释很复杂，是多种因素相互作用的结果。但其中一个确定的原因是，越来越多的资源丰富的精英家庭将自己的孩子送到私立学校。

Bente Bjørnholt 指出，父母选择私立学校的背后可能有几个考虑因素。很多家长认为私立学校的教学质量更高。 她说，这也与公立学校的“包容规则”有关。

包容规则（Inklusionsreglerne）意味着在学业上有更高需求的学生必须在很大程度上为整体学习进度妥协，成为普通课堂教学的一部分，一起接受普通教育，而不是接受分层教育。  学生的发展和学习应尽可能在通识教育中进行。

这个包容原则的初衷旨在减少差生与优等生的差距，实现教育平等，减少竞争和内卷，但是多年来，这些规则也受到了多方的批评。2014 年，Politiken 对全国 300 名学校领导进行了调查。五分之一的校方回应说，他们看到很多将孩子转学的家长，因为孩子的学习需求得不到进一步满足。

越来越多的优秀学生从公立学校转走对于整个丹麦教育体系造成了影响，无形中打破了 “平等教育” 的初衷。很多公立学校重点关注后进生的表现，本意是提高底线水平，让每个人都达到平均水平。但8年过去，平均水平在下滑，而优秀生转学私立学校比例却提高，反而让优秀学生和差生的差距进一步拉大。

Bente Bjørnholt 因此建议，公立学校也许开始需要考虑如何为优秀的孩子提供更合适的因材施教，以免生源进一步流失。

教育是否是维系社会公平的途径？

整体来讲，北欧虽然生产方式是资本主义，但价值光谱上反而十分“社会主义”，更注重平等，反映在教育体系上，北欧各国都是就近入学政策，国家的教育资源分配比较平均，在教学上更注重于不让一个孩子落后。反映在教育模式上，是一种被称为“快乐教育”的全民理念。

所谓快乐教育，也就是在初级教育阶段是在自由宽松，几乎没有考试和竞争，几乎零压力的环境中去摸索自己的兴趣爱好。脱离了被督促、被检查体系， 一方面这样的教育生态环境可以说，理论上，能极大地释放了学校的活力和学生的创新空间，以及学生自主学习的能力。但这次教育调查也显示出，过于松散的环境，也可能会造成教育质量下滑，学生懈怠，基础教育不牢靠的问题。

师资的水准，也可能是导致教育质量下滑的原因。被热捧的芬兰教育制度的成功，其中一项秘密武器是：师资力量的高水准。芬兰的学校系统100%公立，教师是从前10%的毕业生中选拔出来的, 必须有硕士学位，学制是六年, 政府会全资资助。教师和医生、讼师享有相同的社会地位。

但据一篇研究显示，丹麦部分地区高水平师资短缺是一个日益严重的问题。很多师资离职， 而在丹麦的许多城市，学校招聘新教师变得越来越困难，在一些城市，多达五分之一的folkskole教师甚至没有接受过教师培训。没有师资水准的保证，大众教育又缺乏规律性的标准化考试来对考察学生对教育内容的掌握程度，想要达到平均高水准教育成果无异于无米之炊。

另外，北欧教育模式虽然跟美日韩的精英教育制度有很大的区别，教育资源更平均，但北欧也是有不少私立学校和国际学校，通常有学费和额外的入学要求。教学要求普遍比私立学校更严格，另外，老师的工资标准往往比folkskole高，因此会吸引更优秀的师资力量。教学质量也因此更有保证，对于重视教育并且有能力做选择的家庭自然择良木而栖。

丹麦的目前这个情况跟多年前的日本很类似，上个世 70年代，日本教育界曾经有过呼吁，希望教育要更加宽松，学生要先自由快乐，日本的公立学校因为接受政府资助，执行了这种政策，奉行宽松快乐的教育原则，而日本的私立学校因为经济相对独立，没有跟风，结果是公立学校与私立学校竞争力急剧下降，这个政策导致家长纷纷开始送孩子去私立学校，带来私立学校迅猛发展，同时课外班开始爆发。

2016年，日本文部科学大臣池浩正式对外宣布，日本要结束执行了40年的“宽松教育政策”，向“教育强劲化”方向发展。

大众教育还是精英教育，都是一个相对的概念，而没有泾渭分明的界限。而事实是，无论哪个社会，优质教育资源都是供不应求的。在不同的教育体制下，就有不同的教育资源分配方式。

如果过于注重体系下的“平等”和同质化的教育，但却弱化同质化教育所需要的激励机制，导致整体教育水平的下滑，只能更进一步让重视教育质量的家庭选择私立学校，虽然丹麦的私立学校是否能进入并不完全取决于社会经济地位和经济实力，私立学校也会由政府补助，但我们从中也能开始从现实中窥探到一些隐性的教育与阶层的联系。

“友情效应”

研究人员提出了一个概念，“友情效应”，这个概念指出，学生的学习成绩受到班级整体学习成绩以及同学父母的教育水平的影响。VIVE 的研究员 Beatrice Rangvid 发现，学校整体社会经济背景越弱，孩子的阅读表现越差。但最优秀的孩子不会受到这种影响。在数学方面，Beatrice Rangvid 的研究表明，表现最差的学生和表现最好的学生都可以从社会经济背景较好的学校中受益。

此外，2010 年和 2012 年的两项丹麦研究显示，当小学被青年教育取代时，友情效应的作用更加明显。在这里，如果一个班级由具有强大社会经济背景的学生组成，那么个体学生的成功机会就更大。这也间接解释了为什么收入和房价较高的几个kommue的公立学校成绩排名都十分靠前。好的学校会吸引拥有良好背景的生源和师资，高社会经济家庭背景又会使整体学业水平与其他地区拉开距离，教育水平和社会经济地位无形中形成了一个闭环。

点击链接查看公立学校的成绩排名。

Se hele listen: Sådan er karakter­gennemsnittet på landets folkeskolerHer kan du se alle karaktergennemsnit på landets specialskoler.Her kan du se alle karaktergennemsnit på landets folkeskoler.PolitikenAlexander Sjöberg Journalist og digital tilrettelægger

教育是否是维系社会公平的途径，这是一个可讨论并争辩的话题。一方面，教育是社会分流的重要途径，在上层占据大部分社会资源优势的情况下，中下阶层唯有通靠教育，才有可能打破阶级壁垒，知识改变命运并非一句空话，尤其是当一个国家爱面对人口基数过大的现实，拥有机会平等，凭个人的能力，在统一的竞争规则实现阶级跃迁，已经是与其他渠道相比相对公平的途径了。这种机会平等的概念，和对阶级流动性的信念，也是美国梦的核心，也能间接解释为什么美国的福利制度不如北欧国家慷慨。

然而，当一个社会阶级固化逐渐严重的时候，教育也有可能成为造成阶级差距扩大的帮凶。虽然表面上是根据学业成绩来录取学生，但实际上，影响人们成功与否的因素，除了个人努力，很多时候是都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性别，种族，家庭背景，健康状况，运气和机遇。

机会看似平等，但起跑点却非常不一样，教育本来是社会阶层流动的关键，但优质教育是稀缺资源，社会资源丰富的精英家庭能够将优越的社会和经济地位通过教育“代际传递”给子女。在过去，美国的精英巩固自身地位的方式主要是企业的传承和财富的转移，而今天，美国阶级固化的方法更加灵活和隐性：通过教育。

撰写《精英的傲慢》一书的作者桑德尔认为，教育造就了新的世袭制，成为了精英阶层的巩固阶层的秘诀：精英阶层和顶层富裕家庭对子女的教育投资是惊人的，通过支付高额的教育费用，由此“维护了一个有效的世袭统治阶层”。据研究显示，哈佛大学和斯坦福大学2/3的学生来自美国收入最高的10%， 只有不到4%的常春藤联盟高校学生来自收入最低的20%的家庭。英国最好的5所私立学校考入牛津剑桥的人数，是全英其他1800所公立学校考入这两所名校的总和。

争夺优质的教育资源是个全球现象，即便在北欧也不例外。北欧通过不断的分配入学方案，试图维持教育资源的平均，弥合由教育分层带来的社会分层，但如果教育质量达不到期望的水准，精英阶层还是会尽可能的追逐更更优质的教育资源，客观上从而逐渐拉大阶级差距。

有一种观点认为，英美教育制度下快乐/平等教育是资本控制教育的体现，富人占有优秀的教育资源，用快乐教育麻痹大部分民众，让中下层的孩子过早地迷恋于满足和拓展欲望，实现阶级固化，减少阶级的挑战者，不会威胁到上层利益。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即便是区别于英美，像在北欧这个贫富差距相对极小，平等教育如此普及的地区，教育资源丰富的中产及精英家庭也永远知道教育和努力对于保持阶级不下滑的重要性。顶层也知道，“快乐教育”对于皇室的小公主小王子们是远远不够的。

瑞典公主Leonore 的幼儿园位于斯德哥尔摩的 Östermalm，是一所专注于语言的私立幼儿园。挪威公主在Mette-Marit在公立学校“度过愉快的岁月”后，王储夫妇打破了挪威皇室上公立学校的传统，还是决定将公主送往一所奥斯陆国际私立学校(OIS)，表示对公主来说，获得“口语和演讲的基本能力”很重要。这一度导致很多民众的不满。丹麦的几个王子和公主也先后就读于Herlufsholm 私立寄宿学校。

这也是为什么尽管国人对于北欧的平等教育制度津津乐道，羡慕不已，但是重视教育的全球华人依然送孩子去上各种兴趣班，补习班，各种才艺傍身， 居住在北欧的华人身体却依然很诚实的用脚投票，纷纷孟母三迁，排队，择私立学校或者好的公立学校区域而居。

有一个丹麦朋友说，丹麦社会，基本就是5%的天才带着95%的庸才让社会高速运转，丹麦对于高技术人才时不时会有个短缺，每当这时，人才引进计划， 移民技术政策便纷纷出台。北欧最让人羡慕的地方大概在于，剩下95%的普通人哪怕做个庸才，还是可以不用内卷，轻轻松松过完一生。但是可以快乐的做庸才多久，也是一个需要时间来考验的事情。

参考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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