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麦重新掀起农民热潮
2026年6月25日
/ DANGDI / DANGDI / DANGDI /图片来源:Malthe Byskov / PEXELS
提起农民,你会想到什么?
是小时候爸妈说「学习不好只能去种地」,还是《乡村爱情故事》里的谢大脚在炕上唠嗑,又或是「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的沉重劳作?
在城市人的印象里,农民,似乎是被现代文明抛下的一群人。
处处不便的生活设施、嘴笨心直的性格、非常淳朴又十分憨愚……这,大概是人们对某种农民形象的「典型想象」。
而他们,也似乎总是作为被想象、被给予、被关心的「对象」;却从未作为真正的「主体」,站在聚光灯下,发出自己的声音。
丹麦的一档综艺节目,打破了这一现状。
《农民寻爱》,是一档记录农民相亲的真人秀节目,自推出以来,便备受追捧,迄今已连载到了第十季。
在节目当中,来自丹麦各个地区的农民们,在摄像机的记录下,介绍自己,带领观众走进自家的农场,并公开招募约会对象,其中起起伏伏的相处细节亦被呈现在电视屏幕上。
一档农民婚恋综艺,为何会火这么久?它真的赋予了农民更多的声音吗?
毫无疑问,它为参与其中的农民们,带来了改变。
这种改变,一方面是表面上的社交关系扩大,甚至也真的促成了一段段美好姻缘(已有8个农夫宝宝诞生);另一方面,则是一种深层的挑战:创造一种从未有过的叙事体系,来表达自我的挑战。
在主流的媒介叙事中,受过高等教育人群的自我叙事,是非常成熟的:他们享有一套熟练的表达系统,能够自如地表达自身的生活,从而奠定自身作为社会主体的身份。
而农民呢?农民主体性的缺失,首先便是叙述语言的缺失。
在从未有过参照传统的情况下,作为农民——一个长期被边缘化的群体,应该如何表述自身?如何叙述自身的生活?
纵览节目申请者的简历,我们不难从中发现类似的表达:「我很害羞」、「不知道如何与人互动」、「害怕被拒绝」。
聚光灯洒下,演员却是历史上被剥夺了剧本与台词的真人演员。
但是,尽管如此,以农民作为「主体」的节目,却顺利地掀起了热潮。为什么?这档节目强大的表现力、成熟的叙事方式,又是从何而来?
从这一点出发,我们会忽然发现,在这类综艺中,农民所谓的「主体性」,只不过是一种被推上前台的「主体性」,换句话说,这是城市导演团队所塑造的主体性;而其散发出的魅力,是城市观众通过观看权力而赋予的魅力。与其说是农民作为主体,不如说他们是配合权力主体而演出「主体性」。
这种身份「主体」的构建,并非来自于自发地觉醒,而来自于观众的凝视。在被凝视中,他们由此确立了自己的生活坐标。
但是,当凝视撤去,他们又将如何叙述自己的生活,如何在内心继续构建起一种叙事结构,来照亮每天的生活;还是说,会回到一种黑暗当中,失去自我反向观照的能力?
在拍摄结束后,Leif 和 Tina 这对农民情侣表示,他们需要学习在没有摄像机注视的情况下,进行约会。
摄像机前或后,哪一种,才是农民真实的生活?
但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那便是,无论是浪漫化也好、丑化也罢,节目本身,便是一种再造。从宏观的对观众口味的把握,再具体到剪辑室内的技术操作——从摄像机介入现实的一刹那,对现实的改写就发生了。于是,观众们看到的,不只是农民生活本身,而是导演团队「观看农民的方式」。人们所接收到的,不是某种农民生活的自然产物,而是一个具体的媒体节目对于农村生活的理解。
而无论是哪种再造方式,美化或是丑化,丹麦TV2作为独立的商业性电视台,其产品是面向市场的运作,盈利永远大于制造者个人的喜好,收视率判定了一切。在处理内容时,很难说是嘲笑,还是推崇,但毫无疑问,这是一种专业化的运作——将戏剧性呈现在台前,使得节目发挥它本该发挥的作用:供人们在无聊的日常事务中感受到一丝波澜,对抗无聊。
做为城市观众的一员,我们或许会反思:为何会对这类节目格外关注,是否是一种猎奇心态,由此是否把农民看作我们之外的「他者」?
然而,我们之所以产生这种疑问,并不是这档节目的问题,而是来自于我们的自身身份:我们假定了自身属于城市文化,并假定了周围的人都与我们一样,即我们可以代表观众群体的想法。
但事实是,这档节目的观众不只由「我们」组成,它同样包括了广大的农民、蓝领工人、无业游民……等等我们觉得不属于「我们」的人。
而对他们来说,如果要想象这档节目的观众画像,他们也会觉得,是和自己一样的同类人:农民、打零工的人、没有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
而对这一类观众来说,观看这类节目,便未必是一种猎奇,反而是一种机会:获得一种语言(暂且不论是否有效),在这种叙事体系的帮助下,定位自身、叙述自身的机会。认识自己,认识自己的历史、现状、未来,从而形成坚实的对于自身身份的理解、对于行动的指导——一切相对于「我们」而边缘化的观众,在主动的观看中,获得了这种机会。
而此时,去争论哪一类人群的价值大小,便成为某种经济学的考量。因为在本质上,任何人的价值都是毋庸置疑的。「天赋人权」,人的价值是一种天然的属性——不论他的贡献如何、能力大小、是否被他人承认。每一个人,即使是一个乞丐或小偷,都与生俱来地拥有作为人的无上价值。
每一个人,都值得被尊重、被爱、被承认。
而随着现代化的发展,市场价值的概念被植入人们的思维体系中,于是衡量社会贡献、以社会达尔文主义来给人的价值排序,便成为一种主流。
在这种争论下,没有人会是真正的赢家。因为这种体系下的价值,永远依赖于他人,依赖于结构,即便是再精英、再强大的个体,都失去了对自身价值的肯定权力,而全权仰赖于他人的承认与认可。
这是对人本价值的侵蚀,却也是效率社会运行的驱动力。
然而生活还在继续,一个又一个小人物的憧憬与失落会继续发生,不论是否被屏幕所放大,这是人间永恒的剧目,也是社会永恒的课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