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在唐山的异常唐突事件

《哥哈短讯中文版·2022.06.19总第108期》
（值班编辑：dk#Lin)
（原创魏德林，2022.06.19于哥本哈根）

1976年7月28日3时42分53.8秒，唐山市发生了强烈的地震。

从此，唐山市倍受关注，四面八方对唐山伸出了关爱的手，流出了同情的泪水。若干年后，一个新的唐山从大地震的废墟中重生。

再后来，中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而唐山的名字也就在新经济浪潮中出现的一系列潮涌般的凸显的经济强市名字的沉浮中被彻底淹没了。唐山只是偶尔以全国文明城市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唐山市已经默默无闻地进入了2022年6月10日凌晨两点许。

这一天本来应该非常平常，但是一件异常唐突的事件，把唐山不可逆转地推上了风口浪尖，如同海啸、山崩、地裂，让世人震惊。

这个事件的主事人为九人，七男俩女。

是日凌晨，这九个人外出寻开心，一般来说，最廉价的开心手段当然是喝酒了。

借酒助兴为人之常情，但是这帮人却借酒产生了幻觉:

喝酒前他们都是唐山的，喝酒之后，唐山是他们的，甚至觉得唐山就是他们自己的后花园，随时都可以撒野。

或许，这帮人压根儿就没有喝酒，而且从来没有认为他们是唐山的，只是一直认为唐山是他们的，是他们的后花园。

在这种幻觉下，这九个人打出来了铺天盖地的世人关注。

事件要点是这样的: 2022年6月10日凌晨两点许，在唐山市路北区机场路“老汉城烧烤”里，陈姓男子性骚扰在店内与朋友聚餐的女子不成，恼羞成怒与同行多名男子暴力围殴四名女子。

按照现有的流行治安流程，这个唐山烧烤店打人事件就被顺理成章地被贴上典型的性骚扰、故意伤害、寻衅滋事件的标签。于是，廊坊市公安局广阳分局及时侦查并了逮捕七男二女共计九位犯罪嫌疑人。

这里有个需要留意的细节，此案目前由河北省公安厅指定管辖的廊坊市公安局广阳分局侦查办理，而非唐山市主理侦办。

据熟悉国情的友人告诉我，这是典型的办案套路，异地办案可以避免各种地方势力干扰和阻力。

现在回放一下官方有关唐山烧烤店打人事件的资料。

2022年6月10日凌晨两点许，犯罪嫌疑人穿绿衣的陈姓者进入烧烤店内，对服务台的人说: “把那几个女的怼在路边给操了”，过后走到一位素不相识的身穿白衣的女子背后并且伸手骚扰了正在用餐的该女子背部，该女子立即喝止陈，随后该陈姓者反手便殴打该女子，进而冲突升级，与该女子同行的另一名女子遂拿啤酒瓶反击。

过后，与陈姓者同行的用餐人员刘姓者等人冲入店内殴打女子及其同伴，并拉住女子头发将其拖行至店外暴打。

期间，烧烤店内其他女性准备营救被打女子，但都被陈姓者以及其同伙殴打。被殴打的女性头部伤势严重。案发后，九名犯罪嫌疑人逃离现场。

6月10日，四名受伤者在华北理工大学附属医院接受治疗，伤情稳定，无生命危险；两名女子留院治疗，医院表示其中一位嘴部受伤严重，以至于牙齿脱落。但是至今没有任何官方的有关这四位受伤害者的伤情鉴定公开信息，也没有受害者家庭发声，没有官方媒体的采访。

当晚9点许，涉案的其中两男一女在距事发地3公里处被警方抓获。

6月11日上午，三名嫌疑人在江苏某检查站被抓获。

当天下午，姓沈的嫌疑人在江苏盐城一收费站附近弃车丢鞋逃跑时被警方抓获。

至此，九名犯罪嫌疑人全部落网。

同日该烧烤店已经停止服务，女店主被网民指责“不拉架”，遭到网路暴力，后来该店主哭诉自己也是受害者，现在“被网暴到无法正常营业和生活”。周边烧烤店店主也因被错认遭电话骚扰。

事件的结局是涉事的9名疑犯已由河北省廊坊市公安局执行逮捕，伤者送医后并无生命危险。

事情似乎到此就了结了，但是受害女性遭受惨无人道的虐打，而且无人能出手援助的真实的影像，仍在中国网路及舆论圈流传，并如同火山爆发般地持续引发各种讨论，以至于人们几乎忘记了最初事件的细节。

该事件经过网络发酵后引起广泛舆论。这似乎是国泰民安的乐曲中泛起来的一个不和谐的音符，挑战了民众对性暴力的认知的底线，成为近日中国社会舆论最为关注的社会事件。

而且，发达的中国互联网，让此事件成为一种群众运动的导火索，各种媒体上此事件继续发酵。以至于事发至今，对该事件的评论仍然霸屏，热度非但不减反而上升。

看来，这么大的阵势，无论霸屏率，还是持续时间，还是媒体参与度，以及外延等各个方面，此事件对中国社会所产生的震动是前所未有。

此事一发生后短时间内，就在中国网路“炸了锅”。唐山之地，突然冒出来数量不少的有损唐山文明城市形象的补刀者，连日来许多当地人在互联网上“实名举报”受当地唐山不法社会分子滋扰甚至暴力相待的事件。

这一系列有关案件到目前为止仍在调查中。这起烧烤店暴力事件，加上后面的实名举报，把网民把唐山的印象给彻底颠覆了，认为当地的社会问题是“冰封三尺，非一日之寒”，直指当地的社会暴力问题严重。

中国官媒据此回应，承认此事引发民众对于中国社会安全问题的疑虑。

《人民日报》对此事第一时间就评价称：“唐山这起群殴女子事件，令人震惊，不仅挑战了法律，还挑战了社会秩序，挑战了大众的安全感。安全感来自于对一个个具体案件的及时处置，希望当地司法机构持续发力，让敢于以身试法者受到严惩，让包括女性在内的广大群众感受到公平正义，对社会安全度有着更强的信赖感。”

妇联主管的《中国妇女报》亦连续评论称，此事件显示，对严重侵犯妇女权益的恶性案件须“零容忍”。该报发表评论说，“唐山烧烤店打人狂徒激起全网公愤，他们的恶行触碰法治社会底线，挑战保障妇女权益的国家意志，不严惩不足以平民愤......，对于此类严重侵犯妇女权益的恶性案件，只能而且必须零容忍。人民群众的获得感、幸福感、安全感，安全感是基础，是底线。”

由于此暴力事件透过视频在网上迅速传播，公众得以直接看到残暴的暴力行为发生，并由此引发各种辩论。许多辩论者认为应当严惩施暴者。

除了网名对安全感及法律的关注之外，这次的唐山事件也触动了中国女权活动者的底线，此事无疑再次令中国女性在公众场所乃至私人领域遭遇的肢体和言语暴力及性骚扰问题再次浮上台面。

上面是对本次事件的大致回顾。

让人不可思议的事情是，就在事件发生的头两天的六月八日，唐山还召开了全市扫黑除恶斗争领导小组会议，要建设更高水平的平安唐山。

然而，会议后两天就有这九位，在唐山公开以此恶劣事件和当地政府的有关会议精神叫板，蔑视政府的权威，藐视法治的威慑力。

有人在第一时间就把这些人定义为流氓，恐怖分子，黑社会，更有人对此义愤填膺。

写到这里，需要用一点时间学究般地把“流氓，恐怖分子，黑社会”这几个法律概念讨论一下。

“流氓罪”官方给我们的解释是，流氓罪指公然藐视国家法纪和社会公德、聚众斗殴、寻衅滋事、侮辱妇女等其他情节恶劣的行为。1997年，刑法进行了修改而被称为“1997年刑法”或者叫“新刑法”。

新刑法的一个重要内容就是取消了“流氓罪”这个罪名。

新刑法将原司法解释中一些仅属下流作风的行为从犯罪中排除了出去，彻底地取消了“流氓罪”这一罪行，随之而来的是，强制猥亵罪、猥亵儿童罪、聚众淫乱罪、聚众斗殴罪、寻衅滋事罪等罪。总体上可以来说，把流氓罪拆分开来了各种具体罪名。

“恐怖活动”官方的定义是指以制造社会恐慌、胁迫国家机关或者国际组织为目的，采取暴力、破坏、恐吓或者其他手段，造成或者意图造成人员伤亡、重大财产损失、公共设施损坏、社会秩序混乱等严重社会危害的行为。煽动、资助或者以其他方式协助实施上述活动的，也属于恐怖活动。与恐怖活动相关的事件通常称为“恐怖事件”、“恐怖袭击”等。

再说一下“黑社会”。

“黑社会”给其成员提供了弱肉强食的生存环境，灌输利益至上的发展理念和奉行暴力先行的社交方式。

黑社会的构成是指组织、领导和积极参加以暴力、威胁或者其他手段，有组织地进行违法犯罪活动，称霸一方，为非作恶，欺压、残害群众，严重破坏经济、社会秩序的犯罪组织。

大致上来说，一个团伙是否是黑社会可以从以下几点来观察: 第一，是否凸显组织与暴力的特征，有组织能力，以暴力为手段，组织与暴力相辅相成。第二，是否是以牟取暴利为目的，通过暴力获得暴利，再根据暴利拓展暴力。第三，是否有一定势力和势力范围，且势力与势力范围成正比，势力越强，势力范围越大。

黑社会的定义各国都不一样，但是各国政府采取的对策几乎都一样。以法律的手段让黑社会没有生存的环境。

而我国政府对待黑社会势力的杀手锏历来都是“严打”。

1983年政府首次提出“严打”这个概念，并在1983年8月进行第一次“严打”。在这次严打中，全国公安机关联合行动，曾经在3天时间里，抓获了6万余名罪犯。一个月内2万7千人被判死刑，170万人被捕入狱，处理黑恶势力保护伞官员万余名。也就是说，平均来说，平均每一个保护伞下面有173位为恶势力。这恶势力中有十分之二的为死有余辜的恶势力。

1996年进行了第二次“严打”。

2000年-2001年进行了第三次“严打”，增加了网上追捕逃犯的行动，也被称为“新世纪严打”。

第四次严打是2010年。

之后的十八年，再没有发生全国统一的“严打”行动。

到了2018年，声势浩大的打击“黑恶势力”的“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在全国范围内展开。

“扫黑除恶专项斗争”从2018年1月24日开始实施，目标为期三年。由扫黑除恶专项斗争行动由中共中央、全国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协调小组统筹进行，这个小组由中央政法委牵头，中央纪委，国家监察委，中央组织部，中央宣传部等24个部门组成，旨在依靠党和政府的力量打击“黑恶势力”。

截至2020年4月底，全国共打掉涉黑组织3120个，涉恶犯罪集团9888个，刑拘犯罪嫌疑人388442人，立案查处涉黑涉恶腐败和“保护伞”67190人。

2021年3月29日，全国扫黑除恶专项斗争总结表彰大会在北京举行。

如今，唐山烤店事件很有可能导致新一轮的公开或者不公开的“严打”或者“扫黑除恶专项斗争”。

事实上，唐山烧烤店事件里的恶行，是典型的蝴蝶效应: 一个摸背的举动，导致了唐山的发生了舆论地震重灾区。而且，同时诱发了唐山的举报潮，这应该是舆论地震重灾后的飓风。

试想一下，如果陈姓者不去吃烧烤，或者就是去吃烧烤了，但是在吃烧烤的时候不去摸背骚扰白衣女子，并打白衣女子一个耳光，那么现在的唐山市仍然是一片岁月静好，莺歌燕舞，仍然是文明城市。

这位陈姓唐山人的摸背骚扰行为而导致的一系列蝴蝶效应: 首先是惹怒了唐山人，其次是更彻底惹怒了网民。善良的唐山人一定恨死了他，他让唐山的文明城市的形象大反转；那些在唐山一带有案底但是还没有被查的人，和那些仍然在唐山为非作歹的人现在或许想活剥了他，因为他的行为，这伙人一定会被一锅端；与此相关，那些和黑势力或者与违法犯罪人员有千丝万缕干系的手握权力的人更想生吞了他，因为他的行为，这些人的官场生涯就会就此结束并换来余生的一段牢狱之灾。

唐山的举报潮中，出现频率最高的话语是: “110你去打，法院你去找，报警更没有用，上面有人，随时都让你在唐山无立足之地”。

这些话不是恐吓威胁的话。因为从举报的公开信息可以了解到，一次次举报都被不了了之。因为“警察说不触犯法律。也不会对任何相关人员做出任何处理”。

而视频震怒全网民之后，唐山当地的执法机构才发现拿错了法律解读密码，于是就有了“雷霆行动”，嫌疑人几个小时内就都归案了。看来，大数据时代，热搜成了如今的陪审团。法律的尊严靠网上的舆论导向来维护，网民居然充当了与时俱进的“包青天”。

从泄露的唐山烧烤店打人事件的视频导致网民预感到一场新的打黑除恶专项行动将在唐山甚至更大的范围内发生。

但是，是否有人在冷静地思考过下面这些问题？

明明有法律，明明是一个有法制的社会，难道法律法制只是摆设，或者法律法制体系不健全，还需要集中打黑除恶？

上热搜和有热度将是执行紧急连夜抓捕的最高权力形式？民愤是定罪处罚的最终标准？

无可否认地说，如果我们每天都注意打扫卫生，那么就不需要不定时地进行大扫除。同样道理，如果我们有刻骨铭心的法治观念，那么犯罪成本将会很高，就不会需要不定时地集中打黑除恶。

而且，这种打黑除恶的专项行动更像是一个头疼医头、脚疼医脚的行为，是一种运动式执法。

而我们需要的是法网恢疏而不漏的执法的常规操作。本来应该属于常规的执法工作，如今却成为全网民运动，成为全网民自嗨起来的噱头。

不用争辩的事实是，只有聚焦并进入了社会热点的恶劣的违法行为，才能够从严从快，那么试想一下，这种行动，对法制观念的常态环境维护起的作用有多大？

不极端地说，这其实是从另外的冠冕堂皇的角度来对法律的蔑视和践踏。

如果选择了依法治国，那么长期有效的刚性制度和法制约束才是依法治国的核心价值所在，治本的着落点。就是天大的事件，还是需要按照法律程序来处理。针对个案的打黑永远只是治标不治本。

法治的最大意义，不是要让好人有好报，不是让好人变得更好，不是让强者更无敌，而是要让坏人不敢变坏，而是让黑社会见光死，而是让弱者有所依，而是让弱势群体有所靠。

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就会让一部分得势者认为法律只是用来做装饰用的，那么就是摄像头不停地记录着世间的每一个时刻，或者天眼无处不在，唐山烧烤店打人事件将再会以不同的版本在不同的地方不时地发生。与之对应的“扫黑除恶”的行动将永远滞后一步，将永远在路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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